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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的信
AN的文字手記,在攝影工作旅途、作為母親的路途、或回望省思自己的人生的旅途,在時間的過渡浮現的一切內在聲音,都是一封封寫給自己的,旅途的信。


\ 蛋塔
21:00 女兒黏在我身上講了好久的心事。 我微微搖晃著,一邊想著微波爐裡那顆剛加熱好,又快要冷掉的蛋撻。 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在一次抱著安撫她時告訴她: 媽媽抱抱搖搖的時候,就是最愛妳的時候。 後來無數次,它成為一種急救特效藥, 好幾次她把剛哭完的臉埋在我肩窩裡, 在我只是抱著她左右搖晃,沒有說一句話時, 她唸咒語般安撫自己:媽媽搖搖就是最愛我的時候。 兩個小時前我還在台中車站蹣跚覓食, 剛結束一整天活動能量弱低血糖,莫名的想吃一顆蛋撻。 遍尋不著後,隨便買了便利店的飯糰上車, 回到中壢在車站出口下著小雨的街邊驚喜遇見擺滿蛋撻的溫暖小攤, 毫不猶豫買了幾顆回家,作為心靈的獎賞。 21:34 我繼續搖搖壓在我心口溫熱的小小身體, 耐心聽她從身體發出的聲音,娓娓道來,按耐著我那顆好不容易放下包包、 換下衣服、坐下來,放進微波爐的蛋撻。 先給自己還是先給她,其實不總是那麼明確可辨的事。 如果這是她最相信我愛她的時刻, 那麼這種相信,此刻也是一顆蛋撻。 0122
5天前


\ 一天
7:26 早上出門,去鞋櫃拿我的鞋子。 她已經在同一櫃拿了自己放在地上, 我正湊上前的時候,她一邊哼著歌一邊繼續把手伸向我的鞋子。 一邊彎身穿鞋, 我一邊艱辛的抬頭對她說:昨天跟妳討論露營要帶的東西好開心。 她甜甜一笑。 7:37 她已經拿了早餐錢往學校方向走了。 人來人往都是上學的小孩,送小孩的家長。 我還呆站在停妥的摩托車旁,雙手抱胸朝著馬路遙望, 看起來像在等我的另一個孩子。 其實我只是在腦海構思待會要吃什麼早餐。 8:10 自從上次他們在我結帳時才對我抱怨: 妳真的坐超久的!我們這裡不能坐那麼久。 一陣羞愧慌忙的抱歉抱歉離開之後,沒幾天, 我悄悄注意到他們把老舊的兩張四人桌 換成了四張嶄新的雙人座。 就這樣過了一年,終於有勇氣再踏進去吃早餐。 我坐在靠著牆剛剛好的小桌,心裡不停排練著:待會吃完就要走。 我很擔心他們認出我,但他們從頭到尾忙著煎蘿蔔糕、送餐點, 沒有抬眼看任何顧客一眼。 8:25 走出早餐店,陽光看起來像剛升到某種高度, 越過對面樓房的頂端直射向我,忽然我有點不知所措。 街道上已經沒有準備上學的孩子,
2025年11月27日


\ 我有點像樹了
走進圖書館瞥了一眼公告欄上的畫展海報, 我隨口對女兒說,今天有畫展欸,妳要上去看嗎? 她說好啊,我說那妳要很快,我拿完書就走。 她旋風一般跑上樓。 離開櫃檯,走向樓梯轉角後面的新書區, 直直在架上看到那本關於樹的書。 為了翻開這本書, 我默默忽視眼角裡正輕快從樓梯下來 那個穿著橘色運動服的身影。 「我都找不到妳!」 回過神來她已經在我視線左下方, 她有點生氣。 在這之前, 我已經站在那裡讀了兩三頁。 最近我也開始默默忽視家裡那些 一切關於修行與禪的書。 我開始只想牢牢地過日子,餓了吃飯,起床疊被, 唯獨還做不到累了就睡。 我注視著每一件默默變化的事, 我開始看懂那些食物是怎麼變成廚餘的。 我開始注意那些發呆的人, 我發現我身邊最多的就是老把自己不夠好放在嘴上說、 因為不相信自己夠好所以致力於去幫別人相信自己夠好的人。 我開始注意每個人說話的關鍵字,因為我總在那些關鍵字裡 想起我一整天流過的每個念頭。 我學會有時候默默忽視我的某些身份和該有的反應, 只是牢牢的站在我的泥土裡, 或縱情伸手去拿一本書,歡迎一些別人的思緒。 最近我幾乎天天在我裡
2025年11月22日


\ 我愛著那些模糊與失敗
最近我迷上老鏡頭的底片感。 不是沒有迷過,只是不敢太喜歡。 用看起來就是那種職人攝影師在用的數位單眼工作這麽久, 本來就不是器材控,鏡頭焦段也從來不換, 怕不能快速進入修圖程序,檔案格式不同也很麻煩, 所以我安於某個框架很久很久。 可能是因為出國了, 腳和身體先跨出邊界,帶著心野了, 時間寬闊了,背著沈重卻裝滿自由的行李的身軀也鍛鍊得有點力氣, 所以第一次帶著那台專業以外的相機一起工作了, 第一次用這顆他借給我老鏡頭, 因為不習慣看著LCD對焦, 因為幾乎沒有一張準焦照片, 一開始玩了兩天就想還給他。 這又不能拿來拍工作。 當我這樣想的時候, 似乎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我在那趟東京獨旅小日子留下的照片裡, 突然想起從前在無名小站的我, 那種萬籟俱寂,自言自語的拍照方式, 那種沒有人在看我的拍照方式。 上次旅行全程拿著FM2不厭其煩的手動對焦、 對一切光影都好奇的拍照, 已經是17年前的事。 仔細整理趟旅行照片之後, 才想起在攝影裡,我曾經勇敢愛過。 我愛著這些對焦失敗的模糊照片, 就像是對我迷糊童年那些批判的一種浪漫抗
2025年10月20日


\ とても 非常感謝妳
作品集 東京都 淺草 蔵前 旅伴寫真 「莊小姐,今天妳服務我們,我真的非常感謝妳, とて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回到住處, 她的父親換上了舒適的居家服, 在他女兒獨居東京的小房間和客廳中間, 在那個看起來快碰到他頭頂的矮天花板下, 恭恭敬敬的對我說。 我問她「とても是什麼意思?」 「非常」她說。 那天拍完,她和她的爸媽把我一起帶進東京的超市買菜, 每樣我好奇拿起來的飲料和菜 都被她一把丟進購物籃一起結帳, 他們澎湃熱情的將我捲進某種入鄉隨俗的氛圍裡, 那是我第一次在國外這種地方居然像過年回家一樣, 不需要適應自己的生澀與孤單。 下午她上去和服店照看一下還在梳化的母親的時候, 我和她父親單獨待在星巴克, 他給我看手機裡的照片,告訴我他孩子們的事。 我想起曾經有很多父親母親給我看過手機裡的照片, 給我看的時候,他們的眼睛都閃亮亮的。 我真的很不擅長拍合照, 但面對不停站好定點給我拍的老人家我完全沒轍, 他突然跑去牽人家停在門口的單車讓我拍照, 他的太太也配合的跟在後面, 他的女兒翻翻白眼說「真擔心他會人家被抓走」。 這一路我們就這樣, 我用單眼
2025年10月17日


\ 我在東京買了一盆花
昨天我們一起在黑夜裡散步到車站, 我看了一眼她的側臉,恍如夢境。 她和我,出現在日本的下班時間傍晚, 她在一片日語聲中, 像當時住在我成年後就已經搬離的林森北路那樣, 介紹著她生活的街道, 我只是不敢相信我身在日本,她依舊在我身邊。 「我這麼愛妳,妳怎麼能不好好愛自己」 「好好愛自己」她又說了兩遍。 是一個什麼樣的朋友, 說出來的話都那麼像情話。 她陪我在藥妝店挑選要給媽媽帶回去的膠原蛋白粉時, 有一瞬間我突然覺得, 如果她是男人,我大概會迷得暈頭轉向。 0417 \ 「老天安排搭上了特快, 我想這會是一場雙向奔赴的旅程, 啟程到賦歸,都有妳我出現的軌跡, 收下妳任性妄為的花, 讓它自己找到生命的出口。」 在東京的某天傍晚, 我在回住處的小巷路過一家可愛花店, 當下腦海浮現了住處空蕩蕩的窗, 於是我毫不猶豫的選了一朵旱金蓮, 像從幼兒園接到孩子那樣, 高高興興的抱著一盆花回去。 離開東京前, 我把那盆 我在這裡養了三天的花送給她。 像是行使在她那裡我有的一切任性權力, 她翻翻白眼的收下, 然後在我回台灣幾天後, 傳了一張金蓮花在她窗邊
2025年10月2日


\ 孩子的我
我吃了太多甜食。 最近我會在奇怪的時間吃零食。 我買了一罐大罐沙士, 「媽媽妳今天好奇怪, 妳居然買了沙士, 而且還買那麼大一罐沙士!」 那天她至少說了三次。 我和朋友聊著時間會消失, 對於我們這種人, 靜止不動是極度焦躁不安的, 然而我們卻總欣賞著時間超過期限, 一動也動不了。 最近我常想起20年前窩在台北家的客廳, 對著一堆又一堆衣服無能為力的我, 發呆到天黑的那時候, 我總想著,明天就能再重新開始。 最近的我很像一個孩子, 每晚我都在夢裡找肩膀, 那些讓我靠著休息的人 男的女的,每一個都像我。 因為一直沒辦法拉下布幕, 總有人會從縫隙鑽進來, 於是我靠著他或她, 像睡眠時刻一樣等著, 像蹲在那堆無能為力的衣服山前一樣等著。 於是我讓孩子的我出來遊蕩, 我買了沙士給她, 我在衣櫃裡藏了兩包巧克力, 我開始學會不分享。 0919
2025年9月30日


\ 旅途的信
Dear妹妹 這趟旅程是一位友人帶給我的夢想, 我經歷了一些事,覺得一切一場空之後, 沒有什麼能更空了。然後從她開始, 我的世界又陸續被這些愛堆疊了起來, 直到妳的線香味讓家裡繼續佈滿粉紅和粉藍的空氣為一個段落。 我想起那天我走進這家鎌倉車站旁的文具店, 發現它已經和書上描寫的「可以坐下來寫明信片」、 「店裡可以直接幫妳把明信片寄出」完全不同。 沒見到郵筒,也找不到明信片,只好努力在店裡找找卡片之類的東西。 其實這趟旅程出發前我就看好了這家店, 沒想逛什麼東西,就只想要到那邊寫張明信片給妳。 謝謝妳總是捎給我妳去過的風景,呼吸過的空氣, 而我彷彿也環遊過妳的世界了。 平安 25. 0419
2025年9月19日


\ 「Tomorrow, Last day.」
在東京。 今天疲累感加重了。 我默默把那些衣料的花紋和質地記在心裡。 尋尋覓覓心目中的蘇菲帽子, 最後在一家掛著closed的安靜小店櫥窗裡 發現它靜靜擺在那裡, 一位像是從宮崎駿故事裡走出來的女老闆, 正專注蹲在窗前攝影一張剛剛仔細擺好的明信片。 走進沒有郵筒明信片的文具小物店, 原本準備好要寫給妹妹的那些字只好不讓它們生長, 不能用文字從這裡傳遞心意過去,只好硬是選了紙條本, 和像是「一坨雪(註)」的木雕小鳥, 我因為開始不確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而悶悶不樂。 在二手古著店外, 一條女兒稱「百家被」的復古色調毛線編織毯吸引了我, 但環顧這一眼就望到底的迷你小店, 除了那條編織毯,似乎沒有其他我想要的東西。 一個約莫三十多歲風格粗獷帶著溫柔神情的男老闆, 像是要對我說些什麼, 看我聽不懂,便慌忙的組織著更簡單的英文。 我想,聽不懂也沒關係吧,反正我要走了, 但他為了一個只是進來閒逛的顧客, 仍然努力試著用各種語句傳達給我, 我也對我們的溝通認真了起來。 最後我終於聽懂了, 他說:「Tomorrow, Last day.」 0415 / 日本神奈川縣
2025年9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