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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畫像

  • 20小时前
  • 讀畢需時 4 分鐘

I am An.

這是我剛成為攝影師就一直放在簡介裡的一句話,過去十多年我一再說著我是誰,

現在想來也許只是為了確認和相信我是她。


我是一位台灣的獨立接案攝影師,直至今年已拍攝了19年。

從生活瑣事拍起,拍婚禮,拍戀人、再拍幾年婚紗,最後10年都在拍兒童與家庭。

拍著一些孩子從剛學走路到青少年,也拍著一些爸爸媽媽從新婚變成老夫老妻。

2025年我開始被一些家庭帶去旅行,我拍他們的旅行,也拍旅行的自己。


我的拍攝風格和夢有點像,只是一堆片段,

我的文學老師曾點評我的文字都是「片段的東西」,也許是由於我總看不清事物的全貌,

或其實只是迴避看清楚,人也是。


我總更喜歡拍細節和特寫,極盡仿照小孩視線高度所能看到的:

皮膚的微溫、肩上的髮絲、微笑的臉頰弧線、光的爬行軌跡、窗簾的紋理、地毯的質地、爐上燒水的霧氣、

和所有要很靠近才能感受到一切感受。

雖然不是每次都能靠近,不能真的靠近的那種時候,我只需要靠近我的心就好。

當我認識妳的時候,我都注意著諸如此類微小的事。

我在剛滿月的時候就有記憶了,嬰兒時的我被安放在柔軟的床上,

手心捏著我心愛被被一角的觸感、朦朧的床單顏色和媽媽俯身向我的景象,我依然記得。

我在6歲時畫了把臉塗成綠色的「我的媽媽」,那張畫是我拍的第一張照片。

「綠臉」的「我的媽媽」獲得老師的大力讚賞,於是媽媽從此支持著我畫畫、學設計,埋下了成為攝影師的種子。

我在初中作文課時寫了一篇「教室裡的黃昏」,描寫我經常獨留教室時呆看的景象,

這篇作文讓我獲得第一次上台為全班朗讀的機會,我想那堪稱是我的第一場攝影展。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可以用文字讓別人看見我心裡的照片。


我在1980 年出生,在那年代被譽為「台北迎賓大道」的中山北路與「台北不夜城」的林森北路之間的巷弄裡長大。

每天穿梭在白天黑夜全然不同的光與時間軸裡,同時看著清醒與夢境,體面與秘密。

那是個自由經濟正起飛、父母都在城市奔忙的年代,

也許因為深植世代基因裡的歸屬感缺損,從小我就忙於保存回憶:

錄下同學的說話聲、收集票卷、寫日記,到今天的攝影和寫作,其實我都只是在翻閱腦海,模仿回憶。

我也常常試圖模仿自己以前的作品,應該說,從最初有了那幾張被說「好像有攝影天份」的照片時,

我就開始一次一次的,模仿我的上一次。


我想起年輕時在自我介紹裡用簡單兩句話介紹攝影的意義,

18年後才發現攝影是如此龐大的事,不是一兩句理念就能說完。

於是我開始說一些瑣碎的事,說一些和攝影無關的事,說女兒、說那些沒有被拍成照片的記憶。

慢慢的,我才看懂不管攝影還是文字,我都只是在拼湊我的人生。

也許前半生我並不確定我是誰,但攝影和文字帶我認識了自己,而旅行帶我回家。

很久之前,我匆匆走進一家有小型攝影展的咖啡店 ,攝影作品的主人 Hally 就坐在我身邊,

在傍晚窗外馬路已經擠滿陸續亮起頭燈車龍的台北街邊、在一個獨自氤著溫暖黃光和咖啡香氣的小店裡,

他緩緩的對我說:文字也是一種攝影。拍不出來的時候,就寫字吧。

我那青澀的、對人還一知半解的心靈,自此闢出了一片淨土,始終在我攝影生涯裡的每個顛簸中保駕護航。

因為他啟蒙了我關於攝影不是攝影本身,而是來自什麼,來自誰。

但我是誰呢?

最一開 始我就只是毫無包裝的,在部落格寫著我自己的人生,偶爾貼上照片,

2006年,那時候的我有許多排放憂鬱的需要,多愁善感的字和照片讓我成為了一位攝影師,

我在還沒弄清自己是誰的時候,就不停的拍了很多別人的愛情、別人的家庭、別人的回憶。

35歲時我成為一位母親,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只是母親。

我把自己切割給女兒,我用母親寫字,用攝影師拍照,我用母親攝影師拍了許多別人的孩子。

這兩個身份變成厚厚的包裝紙,我先是從包裝上的說明認識自己,

後來又花了更長時間學習怎麼褪去包裝紙生活,那就是我直到現在還在學的事。


39歲我開始獨自旅行,在那些複製出來的孤獨和陌生裡對照我的童年,

去看和想起關於我掉落在人生路上的歸屬和愛。原來不停讓自己在城市中落單的輪迴,

是思念小時候獨自帶我在街上晃蕩的媽媽,是思念著童年獨自待在不同人家屋裡角落的我。

那些光景都是遺憾,都是無以道人知的淒美。

過去我仰賴著別人對照片和文字的回應認識自己,

在沒有回聲的世界裡,我曾是一位盲人。

極力想掙脫攝影的那段歲月,我在獨旅的路上,在回憶裡,找到比回聲清晰的視野,我轉而從過去認識我自己,

直到今天,那些過去的畫面仍然源源不絕的想起,而新的也繼續變成舊的,像看一部永不散場的電影。


我在每一條我不曾歸屬的路上,鐫刻著留在心裡的殘影,

而照片和字句是這些不存在的殘影的碑。

是一座座關於我存在過的碑,

我想,那就是全部我所能說明的攝影。



自我介紹對一位攝影師來說之所以難寫,

那是因為一但鏡頭對著自己而不是別人,

我們就如一隻板上釘釘的蟲。我只想說,

我並不總是我所說的那隻蟲,

因為我們能用各種視角拍攝自己,

自我介紹卻只能說明一種。



2025.10月 金門 時苑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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